『生而為人 然後呢？』
從作家觀點進一步探討生而為人的意義
（一）『人』的定義
- 一般而言，我們認為的『人』是以生物學的角度來定義的。但是知名思想家漢娜鄂蘭所認為的『人』卻是有所不同。在《責任與判斷》的序言中提到了人格（persona）跟人（homo）這兩個單字，並加以比較。
- persona原本是指一種具有開口的面具，演員透過開口可以發出他們的聲音，後來就有了人格即面具的說法。homa這個詞則比較接近於大家所熟悉的自然人，也就是『生物』性質的人類。
- 在羅馬法中，persona是一個具有公民權利的人、而homo僅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若將人格（persona）這個詞當中原本面具的定義與羅馬法中的描述結合起來的話，那正是一個公民的完整特質。
- 真正的公民除了擁有法律上的權力之外，他在不同場合擔任不同角色的時候(可以替換的面具)，亦會發表言論促進公共事務發展，是公共領域中相當重要的角色。對於重視公共領域的漢娜鄂蘭來說，人格這個詞正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典範。
（二）萊辛的思想
- 漢娜鄂蘭在《黑暗時代的人們》中提到了萊辛這位思想家，萊辛對於人事物的評論往往具有批判性格、但是卻又不會採取固定的立場。人們認為糟糕的東西、萊辛覺得它可能也有好的一面；人們讚頌的事物，萊辛就越要加以質疑。他不僅不制約他人、也不願受制於人。可見他具有『獨立思考』的思想，這種『世事無絕對』的客觀理念，在現代社會中仍然是相當重要的思想主流。
- 至於萊辛對於事物進行批判、質疑其絕對性的作為。他認為這是向世界撒出『思想的酵素』，是為了要刺激他人獨立思考。這讓我想到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的產婆法，他表面上不斷的詰問路人問題，實際上是要透過這些問題刺激他們思考，進而了解自己的錯誤之處。兩者雖是不同時代的哲人，思想卻具有異曲同工之妙。無論是萊辛或者蘇格拉底，他們的對話不是自己與自己對話，而是透過與他人的對話，讓對方產生新的思想。無論是酵素還是產婆，都是促進人類獨立思考能力的重要角色。獨立思考讓人們擁有了自己的靈魂，使得生命更具有意義。
（三）什麼是黑暗時代?
- 在《黑暗時代的人們》一書中，漢娜鄂蘭對於黑暗時代的狀況是這麼描述的。『公共領域遭到遮蔽，而世界變得如此不確定以至於人們不再過問政治，人們只關心它們的生命利益和私人自由來來說值得考慮的問題。』並且強調在那樣的時代，人們會傾向於重視『兄弟之情，姊妹之愛』的博愛情感。
- 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那樣的情感是溫暖的、讓人能夠感受到愛與歸屬感。為何存在於那種情感的世界會被漢娜鄂蘭視為是黑暗的呢？
- 她認為通常會出現博愛精神的原因，主要源自於人們受到『非人』的待遇。
- 在外在環境的壓力與迫害下，人們的距離縮小，甚至緊密的聚在一塊。因為有著共同不幸的遭遇，因而產生出溫暖而且能夠團結人們的情感，而這正是博愛。
- 我們可以舉一個歷史上著名的例子，法國大革命。當時有著三大思想『自由、平等、與博愛』。當時的法國政府與貴族在經濟上壓迫人民、在政治上對於人民的權利有所限制。這些受到壓制、迫害、剝削、侮辱的人們由於具有共同的悲慘經驗而團結在一起。他們相信，唯有人們發揮互助關懷的『博愛』精神，才能夠遠離政治與現實的黑暗，進而建立一個更理想的世界。
- 然而漢娜鄂蘭並沒有完全否定博愛的價值，雖然它具有仁慈而純粹的特質，然而這種情感僅能存在於具有『被迫害』經驗的人群中，他們僅注視著自身的遭遇，卻無法與世界的其他群體產生聯繫。一旦政府與社會對於人民進行壓迫、使得人民不再關注於公共事務，而紛紛轉向這種僅重視共同情感與遭遇的團體，將會導致原本討論社會、政治、世界相關大眾事務的『公共領域』荒蕪或消失，故稱那樣的環境為『黑暗時代』。
（四）更加開闊的愛
- 相對於上述的博愛、漢娜鄂蘭也許會更為肯定『友愛』的價值。一般我們所認為的友愛，是一種與朋友之間的友善與親密的關係，在這裡，也就是在思考萊辛的第四單元中，則有不同的觀點。
- 以希臘作為例子，這裡的友愛是具有政治意義的。它的本質在於言談，透過與人的交流與談話才能將公民聚集成一個polis(城邦)。但是這裡的交談並非是指私人的交談、而是對於世界的關注。如果人們不去談論這個世界，那此世界就是『非人的』，只有人們去討論它、人性才能顯現於世界上。
- 然而接下來卻對於『人』與『人性』進行了定義，並說明何謂真正的『友愛』。“人應該是冷靜冷峻而非多愁善感；人性是在友愛而非博愛中。友愛不是私密的個人行為，而是對於政治的要求與防護。〞這裡所指的人與人性，比起我們所認為的還要理性，甚至帶有冷酷的性質。
- 這裡有引用了一部叫做《智者那旦》的劇作。裡面的主角想要和許多人做朋友，但是卻反對親密的情感關係(例如愛情)。劇中主人公的性格正好符合文章中的友愛特質。友愛是一種與人們交談與互動的關係，目的是為了要談論並交流有關於世界的事物，然而在情感上卻又與對方保持距離，不會過於親密。
-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友愛是一種與人有所連結，卻是帶有距離感的關係。但是它超越了博愛僅關注於『受迫害』人群的狹義的愛，所展現的是一種關懷政治與世界等公共領域，更加開闊與寬廣的愛。
（五）人與責任
- 小的時候、父母會要求我們要成為一個負責任的人。上了大學，學校要求你必須為自己的課業負責、出了社會，你則必須為了你的行為負責。在年少時期，我們並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但是隨著年紀增長，這兩個字的涵義卻是越來越沉重。
- 一般所謂的『負責』，是當一個人或者一個群體從事某項決定，或著某個任務時，必須考量到從事這件事情之後所帶來的後果，並且有相對應的能力承擔。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是受到獎賞還是處罰，都必須自行面對，不能有任何推託逃避的理由，而且周遭的一切人等也無法給予協助。成為一種為了事情而呈現孤立的狀態。
- 在《責任與判斷》一書中、獨裁統治下的個人責任這個章節，漢娜鄂蘭首先舉了納粹官員艾希曼的審判為例。他因為擔任對於猶太人的『最終解決方案』負責人而受到控告。在法庭上，艾希曼以自己是納粹政府中的一個『零件』作為辯護。他認為他與其他的納粹官員一樣，都是聽命於希特勒的命令與納粹政府的制度而行事的的『零件』，而且是可以替換的，即使這個職務換成其他人來擔任也是會有一樣的結果。
- 但是這樣的說法在法官面前依舊破功，即使艾希曼意圖將自已變成納粹集團中的一個零件，但他作為一個人的基本身分仍然存在。他並非因為作為一個如同零件般工作的納粹官員而獲罪。而是做為一個人卻昧於自身的良知，在納粹政權迫害了許多人時仍然為其服務。他必須為此負起他個人的責任。
(六)總結
- 透過漢娜鄂蘭的思想與其介紹的相關人物，對於生而為人的意義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透過『人的意義』中對於人格（persona）與人（homo）這兩個名詞的分別，讓人們對於公民這個角色有了一些基本的認識。
- 『黑暗時代』中，將原本人們認為溫暖且具有關懷性質的『博愛』精神，視為黑暗時代形成的象徵。我們不能全然否定博愛的價值，它可以彰顯出人類的慈悲情懷與性格的單純。但是由於其注重的方面僅關注在『被迫害』人群的團結與關懷上，而缺乏與外界的連結及忽略了原本人們對於公共事務的關注，使得公共領域逐漸荒蕪而消失，黑暗時代所指的正是公共領域進入了『黑暗』的這種狀況。
- 與黑暗時代中的『博愛』情感形成強烈對比的正是『友愛』。雖然兩者都建立在與人互動的關係上，但是友愛與重視共同具有私人情感與遭遇的博愛不同。
- 『友愛』是要藉著與人們的交談、來達成對於世界及公共事務的關注與交流。進而讓公共領域維持在一個光亮與運作的狀態，而非如同黑暗時期那樣的荒蕪。
- 從小到大，無論是家庭、學校或著社會，都在灌輸著人人必須『負責』的概念。透過納粹官員艾希曼的審判，我們可以知道作為一個人，無論他在社會上擔任什麼樣的職務或角色。他都一定會擁有作為『人』的一個基本身分。雖然艾希曼以作為一個納粹這個國家機器的之中的『零件』官僚犯罪，但是在法庭之上所審判的，卻是他做為一個人，卻選擇泯滅基本的道德良知而為納粹政權服務，因此他必須為此負起責任。
- 漢娜鄂蘭透過她的文章、告訴了我們三個重要的東西。『獨立思考』、『友愛』與『負責』， 一個人如果能夠學習獨立思考，不被左右，才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靈魂。即使面對黑暗時，對於自己的內在良知負責，而不使道德泯滅。發揮友愛精神關懷公共領域與事務，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那他基本上就能成為一個『公民』，漢娜鄂蘭重視個人對於公共事務的參與與關懷，而這樣的典範，也許這是她認為生而為人的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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