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自由（02114501朱一帆）

1. 小時候每到了暑假，電視總會重播《西遊記》，於是我一個又一個的暑假都奉獻給了電視機。那時候最自豪的是，我和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樣，他們最喜歡孫悟空斬妖除魔救回師傅的場面，而我則鐘情於是他被念緊箍咒痛倒在地上打滾求饒，接著繼續乖乖踏上取經之路。這個橋段，無數次激起了曾經作為乖孩子的我面對壞孩子違逆命令、為非作歹後被責備、被處罰的無情快感。現在重看《西遊記》，這種順從社會秩序帶來的優越感已經不再強烈了，可我依然喜歡這個橋段，「緊箍圈」於我的意義已和以往不同。
2. 話說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經唐僧搭救後，本遵從佛祖之命隨唐僧上西天取經，但他天性頑劣、難以管教，雖一路斬妖除魔，但也打死眾多無辜草寇，因此與秉善為懷的唐僧發生爭執。觀音菩薩為束孫悟空「逍遙自在耍子」天性，與唐僧二人合力騙孫悟空戴上一頂花帽子，當孫悟空取下帽子之後，才猛然發現緊箍圈牢牢套在他頭上，取不下也揪不斷。正因為如此，才定了孫悟空掃除妖孽的心志，保護唐僧求法西天。如果沒有緊箍圈的約束和限制，孫悟空恐怕只會跑回花果山，過回逍遙自在的日子，又或如以往誑上欺天、闖出禍來。沒有緊箍圈，這一場故事全都演不下去了，《西遊記》也寫不成了，所以它戲里最重要、最核心的道具。但假如你是美猴王，好不容易從五指山逃出來，卻又沒有緊箍咒，你會選擇哪一條路？回到花果山逍遙自在地過生活，時而還可上天遁地、無法無天地闖禍又無需負責呢，還是和師傅、兄弟們一同上西天取經？
3. 把《西遊記》的故事轉換到現代，人若選擇回到花果山過輕鬆愉快的日子，餓了吃桃、累了睡覺，彷彿如同今日人們沈溺於日常物質的瑣碎生活：沒有政治的意見、價值爭執，不需干涉別人的選擇，隨意處置、揮灑財產，享受著與政治和公共生活無關的私人自由。有人以盧梭的「人人生而自由，卻無所不在枷鎖之中」，批評人因偶然因素群居，進而形成社會、建立國家，則無法擺脫攀比和征服，被各種所謂進步之物蒙蔽雙眼，為文明所馴化，陷入永劫不復的枷鎖之中卻不自知，贊頌人應當盡可能回到自然獨居狀態下、盡可能退避各種爭辯，遠離喧嘩，順從人的自然天性生活。然而，當今天群居無法避免，時光無法倒退，在充滿價值衝突與艱難政治抉擇的公眾生活中，企圖回溯人人獨居時的自然天性，只會淪為逃避現實的遁世無為，人人身處共同體卻各自為營、孤立分裂，於共同體有害無益。把服從於人的本能美名為享受人的自然天性，或人們應當互相尊重，互不侵犯，只是放縱人們追逐動物性的生活，這種生活狀態遠稱不上「自由」。
4. 自由一詞為人類所創造，並被賦予崇高意念，它象徵著解放，其中包含著反抗人自身的動物本能，反抗其所必不可免帶來的平庸與無聊；它也象徵著解放背後所蘊含、所等待破殼而出的新希望，人們樂此不疲於反抗權威、反抗體制，不過也時常忘記了是因何反抗，忘記了推倒神像之後生活仍然需要某種秩序。美國詩人佛洛斯特曾感嘆道：「我提倡革命只該進行一半/完整的革命總有弊病」。人若不設法在推到舊建築後建立起新的家園，那麼曾經打著自由旗號卻為狂妄之事就只是不負責任的作為，與野獸相差無幾。當人猶如動物般在大多數時候只隨基因指令行動，無更高追求，更不會察覺任何「責任」與「目的」時，注定與自由無緣。
5. 那麼，自由何來？以往，權力由專制者或黨獨享，人民想像著打倒專制者後，自由就會從他們權力的包袱中釋放，如同雪花般灑落到每一個公民的身上，然而這是一種顛倒的想像！自由並非純然外來之物，而是從責任的花朵結出的果實，沒有責任也無任何自由可言。因此，當渴望自由時，首先承擔起的是相應的責任，如領導者般肩負起國家大任的現實意識、承擔肩負起凝聚共同體的使命，才有獲得統治權力的資格，這是我們每個人不可逃避的命運。所以，自由是沈重的，自由不應當只是一句口號、一個空殼、一種姿態，一套用來在面對專制國家時展示優越感的工具。當我們摒棄政治而只想享受自由的時候，也放棄了自己身為一個共同體成員的責任，我們不把其他同胞看作是與我們生命相關和緊緊相連的人，其實就是在分裂共同體。
6. 但是，自由既然如此沉重，為何還值得追求呢？人類的演變歷程某種程度暗示著人內在蘊含著不斷更新與超越自身的潛力，在肉體享受之外，人仍有更廣闊的精神領域等待開發、挖掘。追求自由不在於擺脫外在權威的束縛，正好相反，它在於頑強反抗慾望中趨利避害的平順生活，拒絕因耽溺於輕鬆瑣碎的日常，隨波逐流而變得平庸。人想要在世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必須要有公開發言與交談的權利，而也只有當思想不受制於可知或不可知的形塑力量，只有不斷地反省、反抗、思索看似理所當然的現實時，才使發言、交談具有意義，在此基礎上，人借由不斷說服他人，也被他人說服彼此改變，加深同胞之間的聯結，以期一同探問何為更好的共同體生活方式，這便是自由的意義。 
7. 因此，若我們要成為真正的自由人，必須擯棄野獸般的放縱生活，踏上另外一條道路，如同上西天取經一樣，以理想為皈依，追求有強烈目標感的自由。《西遊記》里孫悟空因有緊箍圈才一路歷經艱險磨難仍不放棄陪師傅求法西天，而在追求自由的路上，支撐我們堅持不懈實踐的緊箍圈就是責任，念緊箍咒的人也只能是我們自己。
8. 而人的責任又是什麼，如何實踐呢？古希臘的阿波羅神廟上刻著箴言：「關心你自己」，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透過關心自身與周遭事物的關係，人類學會了與自然萬物互動的方式，並且擺脫了生物只為繁衍而活的天命，學會累積知識、追求自我，開創史無前例的生物歷史，這一切皆起源並終結於關心自己。在公共生活中，關心自己並非強調人應當執著於生存相關的事物，比如錢、房子、名聲，而是意味著我期待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公民，即對公民個性的期許與追尋。就如同人需要水面或鏡子來觀察自己的面容，一個人的個性必然難以通過自我評價達成，而是需要外在參照物，我們作為一個人的模樣就透過其他人來反映，繼而自我反省與改造，個性塑造必須通過與同胞的交談實現。我們的話題不能漂浮在健康、天氣、八卦這些日常閒談里，但假如我們一旦一張口閉口都是正義和真理，卻也只會讓別人避之唯恐不及。我們的談話應該像一場誘拐，從最輕易的話題出發，進而層層深入，猶如潛水一般開始牽引著對方往更深究事物本質的方向進發，直至談論到某些我們共同認識的事物或共有的困境，這種共同性瀰漫開來，與每一個人息息相關。當人關心自己而感到切事的熱情時，就必當全心全意投入，從此我們便開啓了公民對事物關注和思考。
9. 從「關心你自己」出發展開的一場談話，緊密了公民之間的聯繫，再反饋到我們身上觸發了一系列更新自我的運動。這種自由於個人而言不僅掙脫了外在的鎖鏈，還能驅逐頑固、不知覺中被形塑的思想，形成公民個性；於共同體而言，我們以一種逐步深入探究事物本質而發覺彼此之間共同問題和困境，同胞之間的聯繫也因此更加緊密。政治不再是漂浮在事物表層，以利益分配為目標的數字遊戲，在自由中，人人不再各說各話，彼此孤立，這種以「關心你自己」為起點的責任動能，將使自由不再封閉內向又放蕩無拘，它將成為凝聚共同體的粘著劑。
10. 在今天大陸專制體制之下，談論以及思考何為失控的自由、何為值得最求的自由似乎有點遙遠，但我們期望有朝一日人民真正擁有權利時，已對所欲追求的自由及其方向有了大致概念，才不讓人民面對專制解體的當下，盲目地歡天喜地又或是慌張地手忙腳亂。而在民主制度中，怎樣的公民就會形成怎樣的政體，產生怎樣的執政者，反作用回人民身上，也影響了人民過著怎樣的生活。當我們把現實生活的不滿歸諸於把事情弄得更糟的政客，要求他們付政治責任時，也必須自問，我們是否也正是那些只想過放縱的生活而不負責任的公民？在這個民主制成為主流的現代世界，我們應當更加警惕平庸、隨波逐流的誘惑。主權在民並不是童話故事的快樂結局，而更是一場艱鉅冒險的開始、一場所有人都幸免政治實驗。在這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揮別了放縱、狂妄的「虛假自由」之後，我們赤裸裸地面對自己、面對社會，鼓起勇氣去理解、肩負起這一切重擔，是每個人民在高喊「自由萬歲」之後，真正生活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