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政治？

1. 各位同學好，我是英文系三年級的同學江易安。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什麼是政治？」而我打算運用幾個經濟學名詞來表達我對政治的理解。
2. 要表達我所理解的政治，我認為用「穀倉效應」這個經濟學概念去詮釋它十分的合適。「穀倉效應」是美國金融時報的主編吉蓮邰蒂（Gillian Tett）在2008年金融海嘯期間，提出來解釋市場秩序混亂的原因。它所指的是: 當各個組織單位基於本位主義過度保護或獨享自己的資源，造成資訊無法充分流通的狀態。在這種情形下，各個組織單位就如同各自封閉的穀倉。 國家、社會、公司中以自我利益為考量的舒適小圈圈， 都可被視為穀倉。譬如分工過度細膩的大公司下的每個部門、政黨下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派系、鬆散國家體系的軍閥、本位主義的政府部門……，甚至學術圈的學閥都是穀倉。
3. 穀倉效應並非完全負面，它其實是一種文化現象。人類從原始部落慢慢發展到現代國家，有必要建立心理以及實質上的穀倉。因為人類需要藉由將事物分類來思考，社會團體與組織也必須具備特定的分工慣例才能進化運作。穀倉效應讓我們得以定義世界的萬事萬物，讓每個個人能夠自我定位，在各自的專業領域中發揮所長。譬如金融業中的股票投資部門（稱之為自營部）的員工經由分工，可以瞭解自己的業務範圍。自營部底下又分為前台交易、中檯風控、後檯作業。交易員又經由專業分工，分別職掌股權投資、衍生性商品交易、套利...等等。所以單單一家公司就可能因為專業分工而形成大大小小一堆穀倉。
4. 當這個組織的規模尚小，專業分工的單位之間還能彼此合作，資訊、資源與專業共享，然而一旦組織龐大到某種境界，穀倉有時便適得其反。在企業界裡，『穀倉』這個比喻意謂著組織內部出現不同次文化；各個單位如同一座座孤島，沒有水平連繫，甚至缺乏上下連繫。而這主要是因為過度強調專業分工與自負盈虧所造成的結果。這會演變成類似民初軍閥各自為政的局勢：各個部門試著「保護」自己人，不只對抗公司外的競爭對手，也對抗公司裡的其他部門。甚至同一個專業團隊的不同成員也可能因為互相競爭，而視彼此為寇讎。穀倉之間都不知道彼此在做什麼，不願互相分享點子；優秀人員不再跨部門輪調；連創新實驗與長期投資也逐漸減少。大家短視近利，不願承受風險。
5. 當人們習慣守著屬於自己的穀倉，便容易造成視野狹隘、心理盲點、忽略風險、做出武斷的決策。而我認為所謂的「政治」，是思想和行動上的穀倉效應。政治上的穀倉效應，好比派系山頭的舒適圈一般，組織龐大的官僚文化加上意識形態的排他性，造成思想與行動上的合作障礙。看似合理的專業分工，卻成為跨領域思維的阻礙。更糟的是，這些穀倉還具有排他性。它以本身專業為基礎，合理地排斥非本領域的思想。我們可以從檯面上政治人物的樣態觀察到穀倉效應：專攻公共行政的政治家忽略經濟發展的重要性，一味關注社會福利的政客不顧國外投資對國民的影響……。
6. 但是穀倉效應是否是必然現象? 以我的觀點而言，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不論是說話、做事或者生活，人都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下做出最有效率的選擇。既然一個人無法同時完成所有的事，那麼在比較利益之下便會分工合作，而有分工合作就會衍生出組織，組織型態不論是扁平式結構或是科層式官僚，時間久了穀倉就會自然形成。即便是不斷更新資訊與追求進步的組織，甚至經常將各個單位的人員輪調不同部門的組織，還是會形成穀倉效應。而在一個政治群體裡，穀倉效應是如何形成的，我分別從個體面與總體面著手討論。
7. 先從個體面說起。一般我們認為，政治是眾人參與的過程。這樣的說法並無不妥，但其實政治運作所涵蓋的範圍，可以如同分子鏈能拆解為更細微的原子組成一般再解構，去探討個人與個人之間的政治。兩人對於公眾議題的表象和實體進行辯論的表現，以某方面而言即可稱為政治。這樣的交談原本應該是一種社會進步動力，尤其在現今資訊爆炸的時代，每個人似乎握有更多資訊來做決策，如此應該是更能增進公共事務的效率與效能。然而真實的情況卻是每個人所能接收到的資訊以及資源實在有限，人們的觀點是越來越狹隘。
8. 這一來是因為知識不斷地推陳出新，因此這是一個掌握全貌不易的時代；二來是經過社群媒體以及網路控管中心的「過濾」，出現在大眾面前的資訊早已限制了思考的方向。甚至現在所有大型的網路媒體都在盤弄著個人化，讓我們孤立在自己的網路裡(a web of one)。人們在思想偏頗的情形下很容易故步自封，以自我為中心，將「表述」升格為「強迫接受」，久而久之就形成許多對立的思想階級，成為一個個僵化排外的政治穀倉，而穀倉裡頭裝的是難以流動的偏見與敵意。
9. 再從總體面來看，總體面可不是簡單地將個體面做水平加總。總體面形成的穀倉效應複雜程度，我覺得用當代一個詞形容最適切：互聯網。這種蛛網狀的結構呈現出的是群體的擴散與交集。大家可以從這張將網路途徑視覺化後的圖，看出互聯網的結構和它的複雜程度。在互聯網，不論是由上往下或由下往上傳遞訊息，理論上不論是實體（口述）或虛擬（網路言論）的意見或想法都可因這系統而結合；人們在此能夠彼此交換、整合資訊，在協調利益衝突與分配利益的行動之中，透過適當的程序形成公共政策，並交付法定機構執行―而這樣的過程是我們一般所定義的政治。然而這些都是理論上的假設，實際運作上並沒有那般輕鬆。

10. 政治的運作就如同互聯網的生態，表面上資訊總是可以透過各種管道流通，並且在言論自由的保障下，資訊流量與強度大幅提升，因此照這樣的邏輯推論，大量不同資訊的交流與探討理當會產生新的觀念與思維，或者得出共識；然而就當前的局勢看來，人們多半是選擇對自己有利或相同立場之資訊，想儘辦法排除異己，設立各種門檻使對手不易進入自己的思維市場中。如此一來，穀倉的資源看似互相分享實際上卻施行保護主義、排除異己。每個特定群體還不斷地透過掠奪或複製對方穀倉內的資源，來擴張自己的穀倉。對我而言，這種以維護和發展自我利益為出發點的權力鬥爭，就是政治。
11. 漢娜鄂蘭認為政治是作為一種揭示眾人之事、建立起公民友誼的行動，她的觀點在我看來，十分的不切實際。因為各個群體或個人之間永遠存在著衝突，面對他者，我們往往不是尋求共通性，而是與他者作區分。因此，政治真實的狀態是：政治共同體裡的人們可以群體化，卻無法同質化；如同穀倉之間，看似互聯，卻又彼此區隔。以上，就是我對政治的定義，謝謝大家！